谈国学
国学能够代表理念的是什么？儒家和道家
记者（以下简称记）：有种说法，国学的传统在台湾没有断过，在内地则不然。这几年大陆国学大热，但也有人说，国学复兴缺少土壤，“声势浩荡却面目模糊，且日益鸡汤化和产业化趋势”，现在这股热潮，根本不是真正的国学。您怎么看？
傅佩荣（以下简称傅）：台湾的国学没有中断过，有优点也有缺点。台湾从小学开始，便教些传统观念，“四维八德”讲得最多，“四维”礼、义、廉、耻，“八德”忠、孝、仁、爱、信、义、和、平，初中高中有教材，主要是“四书”。初中读《论语》、《孟子》，高中读《大学》、《中庸》。有这个基础，进入社会以后，很容易达成共识。文化的力量就是潜移默化，不知不觉中，大家都接受某些价值观。但不会觉得它重要，也不认为它是西方文化的对手。台湾受西方文化的冲击很大，国学可有可无，一直不热，像空气一样。这几年大陆国学热，大家才发现，国学很重要。
我觉得今天讲国学，有三个层次。有人问我，你赞不赞同恢复穿汉服，我问他，那你同不同意出门坐马车。你不能停留在表面的层次，这是第一个层次，属于文化里弱势的器物层次，这个已经被淘汰了。第二个是制度层次，古代有封建、专制，我们提倡国学，但若说过去制度好，谁还接受呢？第三个层次是理念，理念就是活在世界上，有没有什么理想，人生观到底是什么？西方很多国家经济繁荣，制度完整，保障人权，福利救济都很好，但很多人自杀，因为他们没有理念，信仰落空，信仰被现代化侵蚀后，没有力量了。西方的道德基础在信仰，信仰瓦解了，道德没有基础，他们说要恢复信仰，但在自己的文化中找不到，就去东方找，这几年东方学在西方很热。
记：现在很多人都把国学看做是挽救道德缺失、底线缺失、精神匮乏的良药。您的看法是？
傅：现在大陆器物层次，经济繁荣，制度层次也比较开放，改革了，那么就去选择生活的价值，我们往哪里找？往古代找。有两个选择：比较没有耐心的人，去找宗教；有耐心的人，就想国学的问题，国学热就是这么来的。传统文化能够持续那么久，一定有它的道理。我们今天讲国学，要有使命感，要放在理念层次，到底能给你一个什么样的人生观。
国学能够代表理念的是什么？儒家和道家。古代有儒、墨、道、法、名家和阴阳家，但墨家并不完整，忽略人的实际情感表现，法家严刑峻法，是为巩固政权，名家是辩论，与现实脱节，阴阳家搞天人感应。最重要的是儒家和道家，有完整的思想。这个部分掌握了的话，就可以知道，我们活在世界上是怎么一回事，怎么安排自己的生活，怎么选择生活的方向，很多困惑都可以从里面找到答案。
记：书店里铺天盖地的某某智慧、某某哲理之类解读先贤经典的书，现代人想读经典却苦于原著不便阅读，而借助于别人的解读，您曾说过后代儒者对孔孟尚且有误读，当代这些解读能给我们启发吗？浩如烟海的国学著作，我们该如何选择？
傅：我谈国学分为三个阶段。第一阶段是国学热，十年已经过去了。透过大众传媒，大家觉得国学很重要，这是广为宣传的阶段。现在是第二阶段，从2010年开始，回归经典。现在不能再听别人讲，你要去读原典。
我建议看的书只有这么五六本，儒家的《论语》、《孟子》，道家的《老子》、《庄子》，再加一本《易经》。你念再多，都是这些的引申发挥。孔孟是真正的儒家，董仲舒以后都有误读，所以我们现在要回归孔孟，老庄也是如此。
第三个阶段是十年之后，改善生命，使我们成为中国文化真正的继承人。个人修养、个人情操，各方面都能符合儒道的要求。那是一种很优美的生活表现。这个恐怕要2020年之后了。
记：很多孩子在读《三字经》、《弟子规》，读经应该读什么？
傅：孩子读经是好事。小孩子读《论语》就好了。读《论语》以后不用修正，读《三字经》以后修正很难。至于《弟子规》，现在家里都是一个孩子，像个宝贝，你舍得“弟子规”吗？《论语》也不用全念，选300章就够了。
谈普世价值
儒家和道家分别是四个字
记：研究国学多年，在您看来我们能从国学中得到什么？
傅：这个问题我也常常在思考。我有次去讲课，有个人提了个问题，我们常说的普世价值，都是西方人讲的，自由、平等、博爱、人权，中国文化那么长的历史，怎么不讲几句普世价值？这个要分两点来说明。所谓自由、平等、博爱、人权，大多数都是口号，口号很好听，喊出来能够落实吗？法国大革命时，罗兰夫人就说了：自由自由，多少罪恶假汝之名以行之。世界上多少人拿自由、平等、博爱说事，多少人说一套做一套。
真正讲普世价值，以儒家来说就是四个字。对自己要“约”，这个世界上的人都一样，你如果没有自我约束，就和动物差不多了。对别人要“恕”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。对物质对自然界要“俭”，不要浪费，不要破坏大自然。对神明要“敬”，对神明要有敬畏之心，在西方可以是上帝，在中国可以是祖先。这四个字，我认为具有普世价值。
记：您刚才总结了孔孟的四点普世价值，那么老庄呢？
傅：老庄也有四点。于自己要“安”，发生在我身上的任何事，我都安心接受。于别人要“化”，化解的化，与别人相处尽量不要摆架子，大家都客客气气的，有两层，外化而内不化，外面被人同化，内心不受外面的干扰。于自然要“乐”，欣赏风景，养养花草要乐。于大道要“游”，道无处不在，我们悟道之后，要逍遥游，在任何地方都很自在。
每个字都有出处，每个后面都有道理可言，这八个字是我几十年研究的心得。
记：在现代生活中孔孟与老庄对我们有什么指导？
傅：处事是孔孟，自处是老庄，至少这是大原则。孔孟将个人与社会相结合，但你自处时，就不能光用儒家，光用儒家太累了，要学道家，转头就忘。
谈快乐
快乐分两种，一种是有名有利，一种是由内而发
记：现在很多人知道这个理却不一定去做，人有种种欲念。面对社会现实，这些道理是不是适用？
傅：所以我们要把事情说清楚。快乐分两种，一种是外面得到的，有名有利；一种是由内而发。我们并不反对自然的欲望，但你要问自己，你手段能不能非法，有钱之后，你要过什么样的生活。学习之后，让你有个完整的理念，你今天听到这个道理，你不见得今天就能做到，但潜移默化，也许过了几年，你忽然觉悟。社会上永远是一种善恶的力量在拔河比赛。如果有正确观念的人不说话，邪恶的观念就出来了。
记：说到快乐，你本人有没有达到这样的境界？
傅：人生永远不能达到一个境界，只能以此作为目标来追求。我知道我每天要做什么，为什么要跑来跑去，我就不以此为苦。我有使命感，问心无愧。
我们念书人最理想的当然是天下太平，躲在书堆里，慢慢去研究，多快乐。
记：这几年对您的评价有两种，批评的：在学术滑坡、文化虚无的时代吟诵廉价的凯歌；褒扬的：勇于突破象牙塔之围，将学术通俗化，以构建当代中国道德价值体系。
傅：孔孟尚且周游列国，今天做学问一定要关在房间里当书呆子吗？皓首穷经，一辈子念一本书还没念懂。学者要与社会结合，学问再好，与社会脱节，藏书名山，传诸其人，大家都这么做，传给谁啊。我被别人批评我无所谓，我的目的是做一个桥梁，把经典和一般人连起来。我也可以关起门来看书，我翻译的书超过200万字，我写的文章超过1000万字。很多人看我跑来跑去，觉得我不够用功。但我这一生除了教学、研究、写书、演讲，没有第五件事啊。（曾有大陆不少媒体称您为“台湾版于丹”，您似乎很不以为然？）媒体怎么说，我管不了。我在公开演讲的时候肯定让你自由发言，自由提问，只要你提的是我的主题范围，随便你提。以《论语》来说，我出的《论语》解读，我看了400家注解，才敢写《论语》解读。我只要写出《论语》这句话什么意思我都有根据。书出来是要接受检验的，你可以提意见，但你不能否认我真的下了工夫。
